燕赵“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易县北福地遗址
华北史前村庄的背影
■在北福地遗址2号房址内,一张完整的陶制面具就像刚刚梳妆过的女人面庞,鲜鲜亮亮地跃入我们的眼帘。我们惊奇地与她对视,相隔8000年的对视中,我们试图探寻:躲在她背后的那张面孔是谁?
■在北福地祭祀场遗址上,一件长46厘米,通体光滑无比的“石耜”引人注目。这样一件石耜,究竟是史前村落人们的精制农具,还是他们祈求丰收用来祭祀的祭品,或是被祭祀的对象呢?
■在8000年前,我们的先人对神灵和天地的顶礼膜拜中,祭祀仪式上的祭品不可缺少,在北福地遗址出土祭品中,一种晶莹剔透的祭品闯入考古者视野,它们究竟是什么呢?
在太行山脉东麓与河北平原的接壤地带,易水河静静地流淌了数千年,易县境内留存着许多文化宝藏,燕下都、荆轲塔、清西陵……然而,比它们更为古老的历史遗址再次纳入了省文物研究所考古队的视野。2003年初秋,考古队进驻北福地村,随即打破了小村的宁静,一座基本完整的史前村落遗址,渐渐呈现在世人眼前:房址、灰坑、祭祀场、精美的陶制雕刻面具、精制的石器、大量的陶片和玉祭品……
精致的假面“舞祭”
省文物研究所副所长、北福地考古队队长段宏振为记者追忆了北福地发掘之始的场景:
(北福地村)村南的台地上聚满了考古队聘用的挖掘工人,他们都是北福地村的村民。第一锹土被铲起来,平静的表土被唤醒了,地下新鲜的土层跳跃在秋天明媚的阳光下。发掘面积随着秋风渐凉树叶枯黄而渐趋扩展,北福地遗址的性质与面貌也逐渐愈来愈清晰凸显,丰富的地下遗迹遗物群在考古队员手中的小铲接生下纷纷落地。12座方形半地穴式房址中堆满了陶器残片和石器,室内地面中央保存完好的红烧土灶面,还泛着新鲜的火红色泽。房屋周围布满了形状不一大小不等的灰坑,它们与房址一起构成了远古村落居民日常生活的主要硬件设施。
在易县北福地遗址发掘中,出现了一批批令人叹为观止的史前人类遗留下的文物。然而,一张完整的人面雕刻陶片吸引了众多目光。
人面雕刻陶片,正面为人脸形状,上宽下窄,鼻子和嘴为浅浮雕,清晰可辨,两只眼睛处为透雕,在陶片的边缘还散布着5个小孔,整体形状与现在使用的一般面具相似。段宏振为我们记述了发现它的那一瞬间。
第一件完整的面具发现在2号房址内。小心翼翼地剔除覆土,因潮湿土壤的浸润,陶制面具泛着新鲜而柔和的光泽。用软毛刷仔细地拂去细土屑,面具就像刚刚梳妆过的女人面庞,鲜鲜亮亮地跃入眼帘。我们惊奇地凝视着她,而她也安详地与我们对视,神态自若。她的面目安详中带有一种高傲和漠然,但没有狰狞与恐怖。她的目光宁静而平和,散发出的是一种与自然浑然一体的与现代决然不同的远古生活气息。我们对视着,相隔8000年的目光试图互相传递信息,尽管存在交流的困难,但我们在努力尝试着读懂她。同时我们企盼着更多的面具露面。也许是对我们的呼唤有所感应,完整的面具和大量面具残片相继出土,每当一块比较完整的面具一出土,人们便立刻欢呼围拢过来先睹为快。
据1号房址出土陶片的统计,发现了此次面具陶片出土的数量和特色。段宏振说,“1号房址中面具陶片约占陶片总数的10%。发掘所得完整或基本完整的达10余件。大者一般与真人面部相同,小型作品一般在10×10厘米左右。雕刻技法属平面浅浮雕,单面雕刻,具体技法为阳刻、阴刻、镂空相结合,表现形式为阴刻与阳刻线条、凹与凸块面浮雕、镂孔等几种形式交叉相组合。”
而最为奇特的现象又出现了,这些面具不仅包括人面,还包括兽面,如带有牙齿和胡须的猫科动物面具、猴面具和猪面具等。对于这些面貌各异的面具,人们的第一推断认为它应该是祭祀用品。但是,两年多的考古发掘中,人们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批刻陶假面面具不是出土于祭祀场,而是出土在北福地遗址上的房址、灰坑中。
在考古工作者和专家认定的村庄的“祭祀场”无一例面具发现。那么,这种显然并非日常用品的面具到底有何特殊功能?与祭祀场进行的祭祀活动有怎样的联系?它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关于这些面具的性质及功用,段宏振认为,根据其形制大小如人面,且边缘部位有可穿绳佩带的穿孔,从而可以推定是佩戴于人面部的假面面具。其功能有可能是一种原始宗教或巫术用品,用于祭祀或巫师实施巫术时的辅助用具。
翻阅史料,古代关于面具舞蹈祭祀的记载有很多,例如,内蒙古鄂温克族撒满在举行祭典时戴着面具,四川白马藏族人也戴着面具举行祭祀舞蹈,跳神驱鬼祈福。美国新墨西哥州一带的祖尼人,建有蒙面神巫社,在神殿里约有100多种不同的蒙面神面具,代表不同的神……可见,人类的祖先们有着在宗教仪式上戴着面具装扮成神舞蹈,以祈福求雨的习俗和传统。
据此,专家们推测假面面具可能是用于祭祀崇拜或巫术驱疫时的辅助神器,用来装扮神祇或祖先。依据北福地遗址祭祀场没有发掘出面具的现象,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推测,当时的先人们戴着假面面具,到祭祀场进行祭祀、舞蹈,待仪式结束后,他们又将面具带回到家中以待下次使用。
不管怎样,北福地一期批量刻陶假面面具的发现,是目前中国所见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史前面具作品,不仅把我国的雕刻艺术的历史大大向前推进了几千年,还为研究史前宗教或巫术提供了重要新资料。但是面具之谜至今依然吸引着无数学者探寻的目光。
最早的“精制”农具———石耜
2005年,北福地史前遗址被列入2004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时,有过这样的一段评述:它是华北古代先民的生活场地,这项考古所发现的房址、祭祀场和陶刻面具等对探索北方早期新石器时代文化内涵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段宏振也曾这样界定这一遗存的文化意义———它是一种新的史前文化类型,证明了以直腹盆、支脚为典型特征的遗存,早于以釜、支脚为典型特征的遗存,澄清了自1985年(省文物研究所和吉林大学考古系联合组成的拒马河考古队,在易水流域考古调查时发现了北福地遗址)以来长达十几年的学术迷雾,同时它也成为太行山脉东麓北部地区新石器文化演进研究的一个时空标尺。
最终,北福地一期遗存以风格鲜明独特,被界定为在空间地域上填补了兴隆洼和磁山两支文化之间的空白,为研究同时期中原、北方和山东文化的关系提供了新依据。
在史前文化堆积中,史前农业文明成为其中不可忽视的重要一点。在易县北福地遗址中,一个长46厘米的磨制农具———石耜,让考古工作者兴奋而又迷惑,它来自8000年以前,在中国目前同时期遗址发掘中,还没有发现过这么大的“精制”农具。但是,这个在祭祀场所发现的石耜究竟是祭品,还是被祭祀的对象?专家们依然无法确定。
耜(sì),是古代的一种农具,形状像现在的锹。《六书故》载:耜,来下剌臿也。古以木为之,后世以金。《汉语大词典》释义为:曲柄起土的农器,即手犁。各地曾出土木耜、骨耜,青铜耜出现于商代晚期,实际出土的都是耜头。形制为扁状尖头,后部有銎,用以装在厚实的长条木板上。木板肩部连接弯曲而前倾的长柄。柄与耜头连接处有一段短木末端安横木。使用时,手执横木,脚踩耜头短木,使耜头入土起土。
距今七千年左右代表长江流域文明的河姆渡遗址考古发掘中,伴随稻谷一起出土的有大量农具、主要是骨耜。骨耜的功能类似后世的铲,是翻土农具,说明河姆渡原始稻作农业已进入“耜耕阶段”。
而在七八千年前的易县北福地遗址中发现的这一石耜,不是打削而成,而是磨制而成,制作工艺上可以称得上“精致”,如此巨大的磨制农具,在中国同时期遗址发掘中是首次发现。段宏振这样记述了与它的初识过程:磨制石器中的大石耜,可能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形体最大者,通体磨光,制作非常精致。
省文物研究所的专家石永士认为,虽然我们仍然无法确定它是祭品还是被祭祀的对象,但它的出现已经表明祈求农业丰收是北福地祭祀场举行仪式的一个重要目的之一。这就说明了当时的农业已经有了较大的发展。他认为,这件石耜为探索北方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的发生和旱地农业起源提供了重要线索。
8000年前的“玉祭”
在易县北福地遗址上,考古人员发现一个规整的场所,它位于遗址中房屋区的西侧,长10.08米、宽8.4米,面积达90多平方米。这里是什么地方?这类特殊遗迹其实在磁山遗址也有发现,其性质很难确定!这里所出陶器小而粗陋,所出石器完整无损,与房址出土实用器显然有别;活动面和特殊灰坑特征、不同类型遗物(祭器)的分组排列等都呈现出这处遗址与其他遗址的不同之处。
段宏振这样记述他们挖掘这个场所时的心情:
最初的情形是成组成群的器物不断涌冒出来,最先出露的是几件陶直腹盆,接下来是光滑精致的石器,不久闪亮晶润的玉器也出现了。惊奇的面容还未及收敛,附近又发现了长达46厘米的大石耜!但兴奋过后,困惑和焦虑紧跟而至:这究竟是一处什么性质的遗迹?
据参与发掘工作的专家们初步考察分析后认为,这是一个祭祀场所。当时的人们可能在这里举行祭天地、祈丰年的宗教仪式。
在距今七八千年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存中,史前祭祀场所的发现无疑具有重要意义。考古工作者们在祭祀场的发掘中,共发现90多件非常精美的石器、陶器,还有小石雕。它们分组堆积,据此推测,这里的祭祀仪式可能是通过奉献祭品来完成。那么,当时的人们是用什么物品来祭献它们顶礼膜拜的神灵和天地的呢?
在众多的祭祀品中,专家们发现了一种晶莹剔透的祭品———玉玦和玉匕,这两种器形的玉器制作精良考究。他们据此推断,这些玉器可能是用于祭祀的物品中最珍贵的东西。石永士先生介绍说,在祭祀场发现玉器,说明在当时人们的认知体系中,已经把玉视为珍贵的物品。这个祭祀场是举行祈求丰收仪式用的,把玉献给上天,说明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玉有某种通灵的色彩。
目前,我国发现最早的玉器是1989年在辽宁阜新查海遗址出土的,北福地遗址在时代上与查海遗址基本相同,但查海遗址出土的玉器与祭祀无关。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国史学界普遍认为祭祀用玉器出现在距今五千多年前的原始社会晚期,而北福地遗址祭祀场所发现玉祭品则改变了这种看法。
面对如此一座祭祀场所,我们由衷感叹:它集中时代物质财富的精华,其中不乏精美重器。北福地远古村落的居民们拿出了他们所能拥有的珍贵之物,奉献于他们所敬畏的神祇。祭祀的人们已经远去了,仪式的过程也随风消散,唯有留下的这片遗址和散落的祭品,向我们诉说着8000年前曾经在此上演过的祭祀大戏的隆重与神圣。
北福地遗址的意义无疑是多方面和多层次的。段宏振这样总结了它的考古意义:
一处比较完整的史前村落遗址;
一种填补空白的新的史前地域文化类型;
一个地层关系确切的史前考古学文化编年系统;
一批目前所见年代最早的史前宗教或巫术假面面具;
一座保存基本完整的史前祭祀场地。
相关链接
■■易县北福地史前遗址:
发现于1985年,2003—2004年度的发掘,发现了3个阶段的新石器时代遗存,其中北福地一期遗存是此次发掘最重要的发现,入选2004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发掘意义和价值:
遗址正处在新石器时代中原、北方、山东三大文化区之间的夹缝交界地带,是研究三系统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重要地域。此外,遗址属于史前村落遗址,是早期新石器文化生存发展和环境人地关系研究的较好个案标本。它是河北最重要的史前遗址之一,对研究北方地区史前文化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一直备受学术界关注。
Tags:易县
上一页:世界文化遗产清西陵将恢复"旧颜"迎奥运 投300多万
下一页:清西陵